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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鼎鼎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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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转载】跨越历史大峡谷的磨难――俄罗斯经济改革考察记  

2016-09-30 08:47:00|  分类: 经济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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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八、九月间,不论是莫斯科还是圣彼得堡,一回儿淫雨霏霏,一会阳光灿烂。

在两周的时间中,我们在莫斯科,在圣比得堡,在下诺夫哥罗德,走访了一些政府部门,还和一些经济学家进行了交谈,这才对俄罗斯改革有一个较全面的了解。

俄罗斯要建立什么样的经济体制?

在我驻俄大使馆,我曾同一位常驻俄罗斯的资深经济学家交谈。他出语惊人:“俄国经济体制改革的目标模式和中国没有根本性差别。”

就俄罗斯经济体制改革目标模式问题,我同前苏联总理雷日科夫、前副总理萨布罗夫和新闻界、外交界有关人士进行过交谈。看来,今日的俄罗斯,不管持什么政见的人,都不愿回到计划经济体制上去,都主张搞市场经济。

然而,对搞什么样的市场经济却有不同的看法。

雷日科夫说:“早在1987年,我们就提出向市场经济过渡的主张。但直到1990年,这个想法才比较成熟,那时我们的提法是‘把市场关系落实到经济工作中去’。不过,我们说的市场经济是在社会主义政治制度条件下的市场经济。当然,这个社会主义也不是过去那种社会主义。”

雷日科夫没有进一步解释什么叫社会主义,但同期其他俄国朋友的交谈中,才发现不同的人对社会主义的看法大相径庭。俄《劳动报》驻一个州的记者站站长对我说:“我相信社会主义,但我也相信让有产者管理社会也许比无产者管理得更好一些”。他的话使我目瞪口呆。

搞什么样的市场经济?俄罗斯现有多种提法。叶利钦总统去年上半年的正式提法是“面向社会的市场经济”。这种提法目前在俄占主导地位。

各种提法表面上似乎分歧很大,其实差别并不大:都主张按市场规律配置资源和运行经济;都主张改变国有经济一统天下的局面;都同意要有政府的宏观调控和社会保障。但是,在这些共同点上,其程度又有差异:国有经济的比重多大?政府调控和计划手段应用的范围和程度多大?社会保障承担多大的保护范围?等等,见仁见智。

有的学者根据上述程度上的差异把它称为“自由的市场模式”和“以社会为方向市场”。

而且把两者差别归纳为,前者把经济效率放在第一位,后者把社会公平放在第一位。然而,更多的学者却认为,把程度上的差异归纳为两种不同的改革目标,这是夸大了分歧。实际上共同点是根本的,分歧是程度上的,而这些程度上的不同可以在改革实践中逐步统一认识。所以,有的学者认为,如果像中国一样,坚持“不争论”的原则,在共同点上努力推进改革,也许就不会演化为无休止的政治斗争。

“休克疗法”为什么流产?”

在改革推进方式上,俄罗斯有两种针锋相对的看法,激进式改革和渐进式改革。前者称为“休克疗法”。

我们接触的人当中,大多数主张渐进式改革,这些人对中国的改革多有赞美。

俄政府采用的是激进的改革方式,也就是“休克疗法”。其理由是“长痛不如短痛”。他们认为,如果小步走,每走一步就会产生新的利益集团,形成新的阻力。所谓“休克疗法”主要是:一、全面放开物价,减少行政干预,让价值规律起作用;二、控制货币发行,从而避免价格放开造成通货膨胀;三、改变企业机制(通过“私有化”途径),提高企业效率,使价格放开后迅速刺激生产,增加供给,从而平仰物价。这些措施应同步进行,互为条件。

实行的结果是,除了去年1月1日放开物价以外(放开了90%的批发价和零售价),其它几项没有如期实行。私有化进展很缓慢,企业效率仍然低下。由于缺乏竞争,放开价格以后,企业用最简捷的办法—-涨价来增加利润。其中最为关键的是,货币发行不仅没有控制住,而且一增再增,使得社会上的货币流通量剧增。

去年初,在刚放开价格的同时,政府收紧了银根。其目的一方面是防止货币过多造成物价上涨;另一方面是迫使效益差的企业该转产的转产,该破产的破产,多余人员该解雇的解雇……

这样的紧缩政策实行不久,因货币不足企业间支付困难,出现了大量“三角债”(去年7月份达到3万亿卢布),有的企业没钱发工资,特别是那些效益差的国营企业十分困难。这时,反对紧缩政策的呼声很强烈(以议会为代表),要求政府扶持国营企业,放慢改革速度。

在各方面的强大压力下,从去年5月份开始,放宽了财政和信贷。仅8月份一个月就发行了3500 亿卢布(过去全年只发行300—500亿),去年1—10月份,货币发行达1万亿卢布。结果,在“挽救工业”的呼声下,大批贷款进入了效益低下的国有企业。社会上货币流通大增,物价飞涨。 

物价大幅度上涨以后,为了消除居民不满情绪,保证社会稳定,各项社会补贴大量增加,因而财政赤字也大量增加。为弥补财政赤字,又迫使银行发行货币,进一步增加了通胀压力。为了使居民生活水平不致下降得太多,又按照物价上涨幅度,每三个月涨一次工资,这一办法引起了工资和物价轮番上涨。

俄罗斯通货膨胀率究竟有多大?前副总理、俄经济分析中心主任萨布罗夫对我们说:1992年 底的物价比1991年底上涨了20倍,今年又比去年同期上涨了15倍!

面对恶性通货膨胀,在各种社会压力下,政府又被迫对原来放开的某些价格实行控制,如面 包、通心粉、食盐、食糖、牛奶、黄油等。这样,“休克疗法”就彻底流产。

有人说,俄国改革走到这么困难的境地,是“休克疗法”造成的。实际上,“休克疗法”根 本没有全面实行。它在实行过程中“流产”了。

为什么“休克疗法”流产?其根本原因是对俄国国情和改革的困难估计不足。一个实行了70多年计划经济的大国,要在几年之内跨过历史的“大峡谷”,达到市场经济的彼岸,未免有点天真。

“私有化”实际是“非国有化”

国有企业效益低是前苏联经济的痼疾。早在柯西金时代就着手企业改革,给企业一定自主权,实行独立核算。但在产权不明晰的情况下,企业的自主权越大,企业运用国有资产谋取小集团利益的自由度也就越大,企业负盈不负亏,国家的包袱越来越重。俄国朋友向我们介绍 了“私有化”的上述背景,说“私有化”是俄国经济改革的中心环节。

下诺夫哥罗德州常务副州长伊凡·彼得洛维奇向我们介绍说,叶利钦总统授予这个州“私有化更大的自主权”,让这个州先走一步。现在,这个州“私有化”的作法被称为“下诺夫哥罗德模式”。我们访问了州政府所在地下诺夫哥罗德(原高尔基市)的不动产管理局。

这个在全俄“私有化”走在前列的城市,实际上仅仅把国营小商店、饭馆、理发馆等变为民营。这个城市原有商店938个,饭馆225家,服务业323家,全都是国营的,经营管理很差。 到今年8月底,已有53%的商店、45%的饭馆和37%的服务业完成了“私有化”进程。“私有化”的主要方式是拍卖。被拍卖的小企业中,有42%被原来的劳动集体购买,有47%被 其它法人购买,私人购买的占11%。不动产管理局对购买者提出了很多限制条件:有的限定不能改变经营方向;允许改变经营方向的不允许把房子变成办公室或赌场;要维护好原建筑,保持其原样。对某些规模较大、利润较高的企业,不搞公开拍卖,由不动产管理局选择购买对象,对购买者提出的限制条件更多一些。原有劳动集体购买这个企业,价格可以降低三分之一,可以分期付款。

市政府只有权对小型商业和服务业进行“私有化”。交通运输业的“私有化”由州政府管。 其“私有化”方式不是拍卖汽车运输公司,而是把汽车拍卖给司机,让司机去跑运输。

大型国营企业的“私有化”采用股份公司的形式。在圣彼得堡,我们采访了前苏联最大的电机厂。这家万人大厂已经变成了股份公司。本企业职工持股51%。国家不动产管理局持股20% (国家控股)。29%的股份在社会上拍卖,其中不少被其它法人购买。

对邮电、发电及电力设备、石油和天然气开采加工销售、重要军工企业等则由国家实行 控股。地下资源、森林、江湖河海、领空、文化遗产、中央银行、广播电视等禁止“私有化 ”。   

俄罗斯的“私有化”分有偿和无偿两大类。有偿就是拍卖。拍卖得到的资金政府可用作基础设施和公共福利设施的建设。无偿就是给居民无偿发放“私有化证券”。居民可用“私有化证券”去买企业的股票,也可以转卖。俄1.5亿居民每人已经得到了1万卢布(约10美元)的证 券,今后可能还要继续发放这种证券。俄国朋友告诉我们,如果只有有偿形式,则只有有钱的人才能当股东,无偿发放私有化证券,每个人都可以当股东。而国有企业的资产是全民的,人人都有分,所以每人都应当无偿得到“私有化证券”。

从我们所接触到的情况看,俄国的“私有化”实际是“非国有化”、“产权明晰化”。其结果不是造就私有经济,而是造就包括多种所有制的混合经济。当然,也会造就数以百万计的财产所有者。

俄罗斯的“私有化”进展不如原来设想的那么快,因为群众没有这么多钱去买股票。据萨布罗夫说,在工业部门,国营工业的总产值占全国工业总产值的比重仍为98%。俄的“私有化、还要临一些技术上的难题和一些不同的看法。技术上最大的困难是如何评估企业国有资产的价格。争论的问题之一是企业职工拥有如此多的股份是不是合理。有人说,这种作法不符合市场经济平等竞争的原则;另一种看法认为,让原有企业职工占有较多的股份可以防止财产落入黑社会或不懂经济的人手中。此外,俄罗斯的大型国营企业一下子转变成股份公司,能不能达到提高效率的目的还有待实践来证明。有人说这些是“翻牌公司”,名称变了,企业的经营机制还没有变。

经济改革比中国落后十年

俄罗斯经济改革最显著的成绩是消除了几十年来商品短缺的痼疾,消灭了商店门前的排队现象,自1992年1月放开物价以后,货架奇迹般地丰富起来。猪肉、牛奶、面包、黄油、各种蔬菜、日用百货,以及各种高档商品应有尽有。其中很多是舶来品,但价格比较贵。一位俄国朋友对我说:“过去是有钱买不到东西,现在是有东西没钱买。”因此,人们拼命地去挣钱。

但总的来说,俄罗斯经济改革进展缓慢,成效不显著。他们大喊“私有化”,但在工业总产值中,国营工业仍占98%(我国占48%);他们大喊放开价格,但至今食品、住房、城市交通、 能源的价格还没有放开,政府还背着沉重的价格补贴负担;他们大喊“融入西方世界”,而来自西方的投资却很少;他们大喊“市场化、而相当多的人市场观念非常淡薄…… 莫斯科的住房、取暖、水、电和公共交通的价格只能收回成本的2%,98%靠政府补贴。下诺夫哥罗德州的小麦收购价格每公斤90卢布,粮食部门卖给面包房只有24卢布,市场上的面包才50卢布,差价由政府补贴。

在改革期间(确切地说从“休克疗法”以前两年开始),俄罗斯经济大幅度下降,工业生产在去年下降19%的基础上,今年上半年又比去年同期下降了15%。今年虽然下降速度减慢,但目前还没有进入谷底。有人估计1995年进入谷底,1996年缓慢回升。经济下降并不是“休克疗法”造成的,而有更复杂的原因:(1)苏联解体,分布在不同共和国的企业之间协作关系中断;(2)计划体制瓦解,市场关系还没有建立起来;(4)东欧剧变后外贸大幅度下降;(5)政府和议会长期对立,忙于斗争,无暇顾及经济。

有人说,俄罗斯经济改革比中国落后十年。这种说法有一定的道理。我们和有的高层经济学家交谈时,他们认为俄罗斯今天面临的新问题大多数上我国经济学界八十年中期就讨论的。

俄罗斯经济改革比我们的困难要大得多。首先,七十多年的饿计划经济造就的观念根深蒂固。例如,尽管俄国私营经济刚刚露头,但人们对其责难颇多,其言辞比我们八十年代初对“二道贩子”的职责还要尖锐。俄国的小贩不会吆喝,只是默默地坐在摊前等顾客上门,或站在路旁静静地举着商品。其次,过去苏联的计划经济体制比中国更集中,对企业管理得更具体,计划经济体制积重难返。第三,俄国经济结构中重工业的比重大,军事工业比重大(占GNP的28%左右),国营经济比重大(占98%左右);这样的经济结构很难接受市场机制,转轨很困难;第四,俄国农村国有经济也起主导作用,不像中国农村是集体经济。第五,他们引进外资时没有中国这样的“海外华人”来投资,他们过去对白俄是扫地出门的。最后,他们民族问题复杂,经济改革常常受政治、民族问题的干扰。

激进式的改革在俄国没有行得通,看来只得采用渐进式的改革方式了。然而,由于俄国的特殊困难,渐进式的改革也不是坦途。

目前面临最大的困难是如何处置计划经济造就的庞大的而效率低下的国营工业体系。如果不加保护地把它们推向市场,则大批企业破产,大量工人事业;如果靠政府去保护他们,又和改革的目标相悖。在农村由于国营经济也占主导地位。因而不可能出现类似中国的乡镇企业。也就是说他们发展多种经济成份很难从国营经济的外部去进行。同时,他们的改革没有“外围战”可打(如中国先改革农村,后改城市,先发展非国有经济,最后才去改国有经济),只能强攻直取,即一开始就直接改造国有经济。对国有经济改造有两方面的任务。一方面是机制的改造(主要是把模糊的产权关系改造成明晰的产权关系),另一方面是产业结构和产品结构的改造。第一方面的改造将使无效企业破产,生产要素流向有效企业,这不仅造成大批工人失业,也会遇到传统习惯和既得利益者的阻力;第二方面的改造需要投入大量资金,而资金却异常缺乏。

这,就是俄罗斯改革者棘手的难题。

(《南方周末》1993年11月19日)

在我发表这篇调之前,中国所有报刊的报道都说俄罗斯的改革走有是资本主义道路,和中国改革不能相提并论;认为俄罗斯的私有化造成了严重的社会问题;认为俄罗斯经济形势非常严峻,没有吃的,1993年过不了冬。中国报刊一直以批评俄国改革来防止中国改革“走偏了路”。我的这篇调查报告讲了俄国的实际情况,中国报刊再也不能批评俄国的私有化了。因此,宣传部门负责人十分震怒,上纲上线地批评了这篇报道。他特别批评了“俄国经济体制改革的目标模式和中国没有根本性差别。”

1995年5月,中国改革究会在成都开年会。刚从俄罗斯回来的广东省体改委副主任曾先生在会上介绍了俄罗斯的情况。我发现他的发言和我这篇调查报告几乎相同。会后我找他交谈,他笑了笑,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报纸。我看到正是登我这篇稿子的《南方周末》,上面圈阅点点,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他说,这次去俄国住在我当年留学的老师家里住了半年,是带着你这篇文章去的。经过几个月的实地观察,发现你写的完全是实际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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